希梅拉战役:古希腊与腓尼基人的西西里霸业决斗

 自然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9-06

公元前480年,波斯帝国的百万大军正朝着巴尔干半岛碾压过去,让几乎所有的希腊城邦都急需抱团取暖。与此同时,扎根北非的迦太基人也参加了反希腊同盟,目标却是远在地中海另一头的西西里岛。

随之爆发的希梅拉战役,将是他们同希腊世界的首次大规模碰撞。最终结局也会成为左右两个世界历史发展的关键节点。

日益加深的仇恨

腓尼基与古希腊的国际贸易线路

作为历史上的两代海上民族,古希腊人始终与东方的腓尼基城市有着同生态竞争。哪怕两种在上古时期就多有交集,彼此间还有着不可或缺的促进影响,却还是挡不住现实诱惑所引发的利益冲突。当部分腓尼基移民去往北非建立迦太基城,这层仇恨也就被不知不觉的带往地中海西部。

事实上,腓尼基人在公元前900年左右便抵达了西西里岛南部。但只看重海洋贸易的他们,对于内陆的广大土著没什么兴趣。等到首批希腊殖民者在150年后登陆北方,这个硕大岛屿的局势才逐步变得紧张起来。只不过在当时,互不统属的分散城邦还不容易爆发大规模冲突。因此,只有等腓尼基与叙拉古这两大区域巨头成型,类似希梅拉级别的大型会战才有爆发可能。起步更早的腓尼基人,无疑在这方面处于领跑位置。新兴的迦太基城迅速蹿起,在不到200年时间里就成长为西方世界的腓尼基世界代表,并在数次冲突中挫败了希腊小邦反抗。

迦太基崛起后 统御了整个西部的腓尼基世界

相比习惯依附强权的腓尼基对手,古希腊人的情况则复杂许多。来自不同城市的人口,会本能被划分为爱奥尼亚与多利亚这两大群体。只要没有更强大的威胁浮现,彼此之间就时常爆发地域冲突,严重程度丝毫不输于对抗任何外敌。因此,占据西西里东部和南部的多利亚城市群,就很难与北面的爱奥尼亚亲戚一道同仇敌忾。直到因为迦太基的势力范围快速扩张,都没有任何联手针对的意思。

当然,迦太基方面的压力也不是没有触动过古希腊传统。尤其当发现后者可以从北非、西班牙与意大利招募大量同盟军,也就自然而然的开始寄希望于本族强人依附。例如由斯巴达移民建立的叙拉古城,就因为地理位置极佳而更容易积累资源,遂成为这个方向上的地头蛇势力。大名鼎鼎的僭主盖隆,就利用这个趋势崛起,并成为希腊世界的政治明星。岛屿南部的阿卡拉加斯僭主塞隆,也靠着相同机会发迹,只是在地盘和财力方面稍有不如。双方还深谋远虑的结成儿女亲家,以便将全部的多利亚希腊城市都凝结起来。

两位希腊僭主与迦太基的西西里对峙

此时,岛屿北部的爱奥尼亚希腊人还企图保持中立。然而,盖隆与塞隆的联盟却不愿意放过他们。为了多利亚群体的利益,也是出于称霸西西里岛的战略必然,他们终于将魔爪伸向北部的海滨城市希梅拉。利用大笔资金支持民主派得势,驱逐了同自己不对付的僭主,并准备将之纳入自身麾下。然而,伊奥尼亚移民很快就倒向迦太基一边,怂恿对方击溃两位多利亚僭主的军政同盟。后者尽管反应较慢,却还是在另一股势力的劝说下动手。

公元前481年,波斯帝国的特使由昔兰尼加半岛出发,造访了堪称非洲一霸的迦太基城。当时的万王之王薛西斯,正为第二次入侵希腊做着最后准备。帝国特使的目的,无疑是希望迦太基人出兵西西里,牵制实力雄厚的盖隆。北非的寡头们也由此清楚,波斯大军会为他们牵制住所有来自东方的希腊援助,因此开启了大规模备战活动。数年前就收到的希梅拉邀请,也在这个时候被突然想了起来。

希波战争爆发 也促成了西西里岛的冲突

联盟式军队雏形

为迦太基军队服役的 利比亚和撒丁岛士兵

为了顺利的夺取西西里主导权,北非当局拿出了号称有300000人的部队。除来自都城和突尼斯沿海的精锐公民士兵,还有大批二级同盟提供的仆从军与远道而来的雇佣兵参与。光是要将他们投送过海,就需要出动1000艘运输船,并配备200艘战船护航。

此前的迦太基人很少参与大规模战争,所以为希梅拉战役而筹备大军的行为也属首次。哪怕后世学者都非常乐于为史籍上留下的惊人数字缩水,也无法抹杀此类动员行动的巨大困难。各支船队需要在突尼斯、利比亚、西班牙、撒丁岛、科西嘉岛、巴利阿里群岛和南意大利分头出发,才能将数目不等的步兵集合到西西里海岸。同时还必须负责骑兵马匹、粮草、备用武器和部分战车的运输工作。连同大量海员与水兵,就是一笔更大的后勤负担。甚至可以毫不客气的说,若没有希梅拉战役的促进,日后对罗马的两次布匿战争就根本打不起来。

正在穿戴装备的迦太基公民重步兵

西西里希腊人的情况也与迦太基方面大同小异。在两位超级僭主出现之前,很少有超过3个城邦的联合军事行动。但盖隆早先就企图参与第二次希波战争,所以在动员层面有了相当准备。他本人更是对本土同胞放出豪言,要一次性支援200艘战舰、24000名步兵和4000骑兵的可观力量。只是由于雅典和斯巴达人都不愿让自己担任最高统帅,才迫使其考虑向波斯帝国投诚。但前期的军事筹备活动,还是为之后的对迦太基作战打下基础。

不过,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世界尚未完全依赖雇佣兵团作战。所以,盖隆和塞隆的作战主力依旧是本土各城邦的公民兵部队。这些人将构成重装步兵的绝大部分,并由城市贫民或内陆部落成员充当的轻步兵掩护出击。至于两类人间的中端阶层,大都会以水手的身份加入海军,亦如富人群体要为出任骑兵而自费采购马匹。

希腊人基本由自己的阶级出身决定兵种义务

但此次所要面对的敌军数量过于庞大,非采用其他手段不足以从容应付。所以,还是有大批来自南意大利、昔兰尼、希腊本土和克里特岛的雇佣军抵达。他们不仅将希腊联军的数量扩充到50000步兵+5000骑兵,也为后来的希腊式军队发展指明了方向。相关的辐射影响,必将在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军队身上浮现。

当然,大战开启前的盖隆不会想的太远。古希腊特色的小国寡民传统,注定了自己的联军可能无法向迦太基人那样容易捏合。伯罗奔尼撒战争前的希腊步骑兵战术,也远未提升到傲视其他文明的高度。至于受天气等因素影响更大海战,更是容易因点滴失误而满盘皆输,使得他打消了去海上拦截敌军的想法。唯有并不显著的骑兵领域,是希腊人对腓尼基系武装的微弱优势。这也会对日后的策略部署产生决定性影响。

为增加部队数量 盖隆也必须大量招募雇佣兵

双线布局

今日的希梅拉城遗址

公元前480年春季,迦太基人舰队抵达西西里海岸,并继续贴着岛屿西部缓慢向北。主帅哈米尔卡并非不想到最近的迦太基港口登陆,却要顾及到来自意大利方向的同盟部队。沿海与内陆地区的发展不均,也让船只的大规模运输潜力更为明显。加上几个爱奥尼亚希腊城邦的联合承诺,让其决定海上从水面快速推进。

然而,自然突如其来的风暴却搅乱了迦太基人部署。当大批船只因海浪拍打而撞毁在礁石上,哈米尔卡的骑兵也就丢掉了大部分马匹。整支舰队的速度也变得异常缓慢,不得不在半途中靠岸休整。尽管腓尼基海员大都经验丰富,还是为修理破损船只而花去了3天时间。等到全军摸到希梅拉城附近,盖隆和塞隆率领的联军已抢先抵达。更要命的是,计划中应该出现接应的爱奥尼亚希腊人,全程没有任何现身的意思。这不仅让迦太基远征军失去了兵力加成,也让他们从本地获得补给品的计划泡汤。

参战双方的布局和机动线路

因此,哈米尔卡只能针对不利局面做出相应调整。他首先让海军在登陆场建立营地,用拖上岸的船只构成临时工事,为接受后续增援提供稳固阵地。然后带大部分陆军去到希拉梅城跟前,在只有一条小河间隔的山丘上扎营。考虑到相关部件可能在海难中丧失,迦太基人也就没能留下任何强攻城市记录。而僭主塞隆的部队已经入驻城市,也让快速破门的想法很不现实。至于在城市背面扎营的盖隆大军,更是让他们所忌惮的存在。

在希腊联军方面,主导大部分决策权的盖隆也有不少困难。本地的爱奥尼亚城市都不欢迎多利亚人,所以战争只能速取而不宜长期拖延。但迦太基人的分兵策略,使得攻击任何营地都会遭至第二个方向的援军袭击。尤其是哈米尔卡的主营地,具备非常良好的地形优势。而沙滩上的海军船营又的另一个隐患,是不能被无视的后勤集散地。好在风暴已经让迦太基军队的物资储备告罄,只得不断出动轻骑兵到四周搜罗补给。但造诣更高的希腊骑手屡屡出现,将这些散兵游勇逐步消耗殆尽。无可奈何的哈米尔卡,只能让其给岛屿西部的迦太基城市写信,让对方为自己补充人马。结果,这则重要的情报又被希腊所截获。

希腊人在整场战役中都具备骑兵优势

于是,盖隆便将计就计,派出几乎全部的骑兵绕道而行。其中有部分人将穿上迦太基同盟的服饰,以蒙混过关的方式潜入对方营地。由于拥有哈米尔卡的亲笔内容,所以连具体日期都非常清楚,没有引起营内守军的任何怀疑。作为主力的步兵将会向南机动,绕开城市渡河,从完全相反的一侧攻打迦太基主营地。最后在两头同步发难,对每个目标实施逐个击破。对此毫不知情的迦太基统帅,则始终停留在海边等待骑兵抵达,并会因此错失指挥正面交手的机会。而作为对手的塞隆,也一直在希梅拉的城头观察情况。

很快,少数希腊联军派系的骑兵就绕路抵达迦太基海军营地。由于双方都不约而同的使用意大利雇佣兵,所以总有士兵在语言、服饰和武器风格方面完全雷同。这也是盖隆大胆出此计谋的根本原因。但绝大部分骑兵还是潜伏在营地外围,只等混进去的同伴闹出事端。同时,更多步兵也提前离开原先位置,成功引起迦太基主力军的注意。后者立即倾巢而出,列阵在居高临下的半山坡区域。但地形优势并没有让对面的希腊人停下脚步,反而更加坚定的组成战斗队形,缓步向着山头目标冲去。由于大家都擅长使用密集阵战术,使得对抗迅速演变为激烈的相持对撞。

上山仰攻迦太基主力的希腊步兵

此时,混入海军营地的希腊骑兵突然发难,击杀了毫无防备的哈米尔卡。这位迦太基主将当时正在做战前的占卜,不想最后掉入了焚烧祭品的熊熊烈焰。他的属下也因为这次风波而陷入混乱。在没有严密队形的情况下,为肆意冲撞的骑手所追杀。更多潜伏在外的希腊骑兵,也借机冲入,致使整个海军营地的陷落。唯有少数反应迅速的机敏者,将船只推入海中逃离。他们的跑路也不可避免的直接影响到主战场局势。原本还能死扛的迦太基士兵,因担心后来遭截断而失去秩序,乱哄哄的朝着海岸位置奔逃。大喜过望的进攻者便顺势而入,在营地内疯狂搜罗战利品。

然而,还是有部分迦太基阵营的士兵不愿放弃。一批来自西班牙的雇佣兵就重整旗鼓,向脱离队列的希腊人发起反扑。结果不仅给对面造成巨大伤亡,还再次将主营地夺了回来。如果其他分队的士兵能及时赶回来,那么胜利的最终归属还会存在很大变数。但一直留守希梅拉城内的塞隆,在关键时刻率军出击。他们从侧后方逼近营地,并纵火焚烧沿途的帐篷。眼看没有任何挽回希望,原本坚定的西班牙雇佣兵也只能调头离开,加入不断回到海边的溃兵队伍。他们会在那里逼退部分希腊骑兵,再利用留下的船只扬帆撤退。

具有腓尼基传统的迦太基献祭仪式

意义深远

希梅拉战役是古希腊对迦太基的首次大胜

希梅拉战役结束后,盖隆立刻就与迦太基方面达成和平协议。仅以2000银币的价格,就结束了这场本可以继续升级的大规模冲突。两位僭主都更愿意将精力花在整合内部问题,尤其是面对众多加盟不久的希腊城邦。但这场大战的影响,却远比轻描淡写的结果要来的深远。

正是由于在希梅拉遭遇大败,迦太基人将暂时停止对西西里岛的渗透。此后的70年时间里,共和国会将注意力转向北非本土,对着沿海区域外的内陆平原进行开拓。由此诞生的本土地主阶层,也会在日后的布匿战争中扮演反对派角色。因为利益完全扎根北非,并且对海洋贸易不再带有依赖,他们会是反对外战和削减军费开支的主要呼吁者。但也不可避免的招惹到努米底亚土著,为最后的反目成仇埋下伏笔。

希梅拉战役也左右了迦太基的扩张方向

也是由于在希梅拉的大胜,僭主制度、区域同盟和雇佣兵军团的优势在希腊世界获得认可。只是同期的第二次希波战争过于有名,才让后人不太会聚焦西地中海的历史发展。但本土希腊人的抵抗波斯胜利,恰恰也是在实践相似的制度。稍后突然发迹的提洛同盟和雅典帝国,就是这段进程的必然产物。与之相抗衡的伯罗奔尼撒同盟,则在很多方面与叙拉古的西西里版本更加靠近。直到从北方南下的马其顿帝国,构建起更有单核权威的科林斯同盟,西西里前辈们的制度试验才算真正为历史所认可。

当然,这种必不可少的界限分明,还会为以后的罗马崛起创造温床。迦太基共和国的收缩策略,让他们不再有机会渗入松散的希腊世界。双方此后的争斗将逐步升华为文化割裂,促使更多渺小的希腊城市将堵住压在罗马那边。这也是公元前5世纪的双方所无法预见到的。